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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过敏里的职场人

本文作者: 发布时间:2022-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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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敏正成为高频话题。雾霾、粉尘、螨虫、季节交替、温度变化……种种因素都可能诱发过敏,随之而来的是皮肤瘙痒,眼睛红肿,止不住的喷嚏和鼻涕,甚至睡觉时只能用嘴呼吸。
美团买药统计显示,2022年春季以来,过敏药订单有近4成送到了办公区。这意味着,过敏在都市人群中高发,且逐渐从生活场域向工作空间侵入。
重重压力之下,一批人因此逃离城市,去乡下,去到花期已过的南方避难。但更多的人只能忍受着,在深夜或者工位上涕泗横流。

过敏的人越来越多

3月下旬,北京迎来了开春的一次中度雾霾,吴靳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午饭后,吴靳打响了那天的第一个喷嚏。他知道,过敏又来了。整个下午,为了擤鼻涕,他用完了一整包抽纸,浓重的鼻音让同事们误以为他感冒了。

仅在一周前,吴靳刚经历了一次严重过敏。那天傍晚,他开始流鼻涕、打喷嚏。由于没能及时吃上药,晚饭后,不适进一步蔓延,吴靳感到眼睛刺痒。他本想挺一挺,但直到晚上10点多,症状仍未减轻。他不断地擤着鼻涕,整个脑袋像被一张网箍住,逐渐变得难以思考。由于频繁擦鼻子,吴靳左边鼻腔被擦破,鼻血淌了出来。

无奈之下,吴靳打开美团,下单了过敏药氯雷他定。过了十几分钟,药送来了,比他预想的早了不少。吃过药,大概过了半小时,吴靳打喷嚏的频次开始降低。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他想。

2013年,在北京工作了几年的吴靳第一次因吃鱼过敏。那之后,过敏拜访他的频次变高。时间长了,吴靳总结出这位不速之客来访的时间偏好:季节交替的时候,更换城市的时候,搬家收拾衣物的时候,吹空调的时候……

过敏最严重的一次,吴靳的眼睛肿起来,难以睁开。而在平常的日子里,吴靳需要应对止不住的鼻涕和打不完的喷嚏,以及不期而至的尴尬。比如,有时和同事谈工作,他的鼻涕开始流个不停,却因没有带纸,只得频繁借故去洗手池擦洗鼻子。

过敏药和纸巾是陪伴吴靳多年的“老友”。过敏频繁造访的时候,每天服用一粒过敏药(后来增加到两粒),用光两包抽纸是吴靳生活的标配。

雾霾严重时的北京

和吴靳一样,周蕾也是个过敏患者。从七八年前开始,春天这个充满希望的季节,对她而言,还有受难的意味。
每年四五月份,周蕾的眼睛周围,总会因为过敏肿起来,“还蛮丑的,看着很‘异形’”。诸如柳树这类在北方春天会长出絮状物的植物,她尤其怕。风沙大的时候,过敏的症状更为明显。有次,周蕾去内蒙,那边的草絮把她折磨得不轻。

周蕾早年在电视台做记者,时常在室外拍摄。过敏来了,她的视力也会受到影响,扰得她有半天到一天的时间,难以继续采访工作。除了涂红霉素,她有时还需要戴隐形眼镜和护目镜,阻挡眼睛与过敏物接触。

在这个春天,像吴靳和周蕾一样受过敏困扰的人不在少数。微博上,只要搜索关键词“过敏”,不难看到来自全国各地的网友发出相似的自嘲:“又到了用口罩和氯雷他定续命的时候了。”

因为收到一捧郁金香,海南一位女士的花粉过敏症又犯了,喷嚏打个不停,不得已,她只能去医院排队买药。“今年的春敏比以往更艰难,像是一把火在燃烧”,上海一位夜半买药的女士被痒折磨得不行,在社交平台发出这句感叹。而南昌一位女士的右眼因为过敏肿了好几天,涂了药也很难消下去,她自嘲:“人家是挤破头花钱去弄欧式大双眼皮,我是一过敏就成欧式大双。”

《人物》杂志的一篇报道曾提到,近些年来,包含花粉过敏、食物过敏、皮肤过敏和呼吸道问题在内的过敏性疾病发病率,正呈上升趋势。文章中,一位通过迁徙躲避过敏的丹东某医院退休医生邢松(化名)表示:“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末期开始,过敏症人群在不断扩大,发病率也在逐年增加。过敏的病人特别多,人群10个里头怎么也能有个1、2个。”

过敏的人,正变得越来越多。

过敏,一种都市病

过敏是突然找上吴靳的。

2013年,吴靳和家人外出旅游,在景区餐馆吃了一条鱼。当晚,他的身上突然起满小红疹,痒得睡不着觉。吴靳还不知道那是过敏,决定忍一忍。随后一周,他试过皮肤软膏、艾草水擦澡等各种方法,身上的红疹和瘙痒才逐渐消退。
在此之后,吴靳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了好几次过敏:在一家湘菜馆吃小河虾时,眼睛肿了;在夏天第一次打开空调时,喷嚏连连;在火锅店吃饭,鼻涕开始流个不停。

吴靳曾做过过敏原检测,结果显示对蛋清、橄榄油、铝汞合金和尘螨过敏。他很疑惑,自己以前也吃蛋清、橄榄油,怎么现在就对它们过敏了呢?医生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只向他解释,过敏像是身体的一道闸门,一旦开启就关不上了,唯有多加注意。

为何会突然开始过敏?吴靳开始自己琢磨。那段时间,他看了一些淡水污染的研究报告,又联想起第一次过敏那年,北京雾霾很严重,有时走在人行道上,都看不清对面的人。吴靳心里有了些隐约的判断:引发自己过敏的源头,也许是环境污染。

与吴靳有类似想法的,还有陈璎。她上小学时,就开始被过敏性鼻炎缠上。十几年后,她猜测自己的病可能和广东老家的环境有关。在陈璎的记忆里,老家的天总是灰蒙蒙的,“那边经济比较落后,有许多工厂。”

陈璎待过好几个城市,过敏反应在老家最为明显。这也让“回家”变成了困扰她的一件事。

今年春节,陈璎风尘仆仆地从北京赶回老家过年。当天晚上,她因为鼻腔痒痛,从梦中醒来——曾经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只用痒和痛不足以形容那种难受。陈璎记得,当时以鼻子为中心,有一张紧绷的网,扯着鼻子周边的神经。

她知道,过敏又来了。由于忘了带药,她只能半夜起来找口罩戴。但症状并未因此减轻,反而开始变得更严重,喷嚏、鼻涕接连而来。陈璎的脑子里,开始想象家里的空气里飘散着很多灰尘、不明物体。

陈璎本想硬扛,但后来实在忍不住,叫了美团买药。半小时后,陈璎拿到了惯用的鼻炎喷雾。几十分钟后,症状终于开始缓解。陈璎本想在家待满十几天再返京,结果过了一周,被鼻炎扰得烦心的她忍不住开始抱怨,也生出早点离开家的打算。

过敏被视为一种现代病、富贵病,在都市人群中高发。在吴靳和陈璎的推测中,环境是引发过敏的一个外部因素;而另一个因素,也许与他们自身的免疫力有关。有人发现,自己在学习、工作压力增大时,特别容易出现过敏反应。

接近三十岁时,周蕾第一次有了过敏反应。她并没有专门查过过敏原,但如今再回想,端倪或许在自己拼命工作时就已经出现。

做记者的时候工作量挺大,外出赶采访、熬夜剪片子都是家常便饭。随着年岁渐长,她的体质开始变差。再加上气候原因,身为南方人的周蕾不太适应北方的干燥,皮肤状态不好。再之后,她开始对植物的绒絮有了过敏反应。

美团买药的统计数据显示,像周蕾这样生活在一线城市、年龄30-40岁的白领,是过敏最高发的人群,其中女性高于男性。

2020年8月底,刚回国的马琳在山东临沂家中写毕业论文。距离论文提交时间还有一个多月,紧接着就是秋招了,但自己还没有任何准备,马琳有些焦急。也是在那时,马琳开始疯狂打喷嚏、流鼻涕。当时,她去看过中医,但没有太大用处。

隔年春天,已经开始在北京工作的马琳,又开始了被打喷嚏和流鼻涕折磨的日子。早上起床,马琳的室友都能隔着墙听到她连打的七八个喷嚏。那段时间,她连吃了两周的过敏药。

马琳在社交平台上吐槽自己的花粉过敏

如今再回想,马琳觉得自己过敏主要是在英国念书那年,熬夜太多,导致自己体质变差了。那段时间,她时常凌晨一两点才入睡。有时,为了写论文,她还会通宵。现在,她开始强制自己早睡,非必要不得熬夜。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硕士研究生导师孟娟在一篇科普文中指出,过敏是免疫系统在某种程度上反应异常、过强,并非免疫力低下。过敏时,人体的免疫系统出现了紊乱,错将一些普通物质认成有有害物质,对其进行驱除或消灭。在此过程中,人体的组织器官会被误伤,出现皮肤过敏、过敏性鼻炎、过敏性哮喘,甚至严重过敏反应。

一些人为何会突然过敏?协和医院医生尹佳从事过敏性疾病诊治和临床研究多年,她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过敏是由遗传因素和环境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青壮年群体是过敏的高发人群;现代化程度的提升和生活方式的变化,也可能增加人们过敏的可能性。

退休医生邢松则指出与现代都市里和过敏相关的“危险”因素:日渐增加的雾霾、粉尘,还有人们的生活压力和精神压力。

挣不脱的网

捉摸不定的过敏,是部分人的恐怖记忆。
微博网友“流水线监察女工”描述,自己走在下班路上突然开始胃痛,随后便是淋巴痒直至全身荨麻疹的过敏发作。回到住处,很快全身红肿,眼睛肿得睁不开,喉头水肿导致呼吸困难。在下完单等药送来的时间里,他和室友视频,如果自己失联了,请对方报警。事后回忆,他并无异常进食,“怕是对空气过敏了啊?”

如何逃离折磨和控制,每个人都有自己一言难尽的抗过敏史。

一些人通过改变物理条件,减轻过敏症状。比如,马琳会在搬家时,戴上口罩,挡住尘螨;周蕾会在外出工作时,备好护目镜。

还有一些人尝试换城市,与过敏原隔离。花粉季逃离北京,已经成为社交话题。吴靳曾听一位朋友说起,他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有过敏问题,不得已,只能他在北京工作,妻子带着孩子在南方。一位老人,为了远离过敏的花粉,一年有好几个月会在其他城市生活,像候鸟一样迁徙。

2022年北京的春天,大风伴着扬沙

吴靳所在的一个买房群里,被过敏困扰的人们最近正在讨论到哪里定居的问题。一些人为了躲北方的杨絮、柳絮和梧桐絮,考虑到更南边的珠海定居。有些人因此摆脱了过敏,但有些人的过敏症状却更严重了。

吴靳也曾经想过,换个城市,自己的过敏症状会不会减轻。但事实没有他想象的简单,由于频繁出差,他总结出了经验:只要自己更换城市生活,在最初的几天里,都会过敏。

如今,只要有刺激性气味,都会诱发吴靳的过敏症状。比如,有次他去装修好的新房察看,他刚一走进那间已经通风一个月的屋子,就开始连打喷嚏。于是,他和妻子决定再继续让新房散散气味。他自嘲,自己的鼻子比甲醛探测器都要灵敏。

还有另一种方法,即通过药物延缓、控制过敏反应。而过敏治疗像玄学,每个人都在寻找适合自己的方法。

吴靳周围有许多被过敏困扰的人,他曾听说有朋友试图通过锻炼,改善体质以应对过敏,但成效甚微。他还在校友群里看到有人通过神经科医生,治疗自己的过敏性鼻炎。

吴靳曾询问过医生,是否有快捷的治疗方案。当时,医生指了指他们身旁的一个小孩,说曾经给他治疗过,但又复发了,整个过程的花费接近50万元。医生给吴靳的建议是,依靠目前的技术条件,仍然无法根治过敏。

对于绝大多数过敏人士而言,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过敏的存在——就像是随时都会到访的客人,自己能做的只能是找到与其共处的方法。

近十年中,吴靳尝试过吃药、鼻喷雾、洗鼻等多种方式,但发现只有吃药最有效。如今,吴靳已经养成身边常备过敏药的习惯。他的4个背包里都放了过敏药,当然,居所和办公室也必不可少。毕竟,对于吴靳这样时常需要熬夜、加班的职场人而言,需要严防过敏的突然袭击,避免因它打乱工作的节奏。和吴靳相似的人不在少数。美团买药最近的一份数据显示,2022年春季以来,过敏药订单有近4成送到了企业、写字楼等办公区。

出于便利,每隔一两个月,吴靳都会在线买一次过敏药,补充存货。

吴靳在美团买的过敏药

马琳也有备药的习惯,而且在外出时,还会预判是否有提前吃药的必要。有一次,她和朋友去北京周边一处废墟探险,那地方由于荒废许久,有许多灰尘。为了防止游玩过程中出现过敏症状,她在早上出门前吃下了一颗过敏药。直到那天傍晚,天气转凉,她才开始出现打喷嚏的情况。
今年春天刚开始时,马琳内心有些害怕,担心再次经历季节性过敏。起初,她还没有太严重的过敏反应,只是眼角有些瘙痒。马琳无法判断缘由,只得买了瓶滴眼液,防患于未然。

陈璎看过中医,试过吃大药丸,用蜂巢煮水喝。但直到高二时,她找到那款鼻炎喷雾后,才算把主动权拉回自己的手上。高考时,她把喷剂的量提升至每天两次,避免出现边打喷嚏边答题的情况,生怕过敏毁了自己人生中一次重要的考试。

陈璎的一位大学室友也被过敏困扰,两个人在南方的夏天一起戴着口罩上课,一起在宿舍擤鼻涕。当时,两人还时常交流如何摆脱过敏。对方曾经开玩笑地和她说过,愿意用自己几年的寿命换自己的鼻子不过敏。

如今,离开老家工作的陈璎过敏症状已好了许多,但她仍将随身携带纸巾和鼻炎喷雾的习惯保持下来,这样能给她一些安全感。“扛一扛就好了,”陈璎声音里有些无奈,“只要它不太嚣张,就可以忍一忍。”

像他们这样随身备药的人不在少数。美团买药统计,氯雷他定和鼻炎喷雾是消费者购买的两大重要药品,而且,今年“粉尘螨滴剂”增幅巨大,另外,非药类鼻腔清洗器、人工泪液增幅高。

然而,严防死守之下,缝隙始终存在。雾霾、粉尘,以及日渐增大的生活压力和精神压力……诱发过敏的“危险”因素无处不在,织就了一张难以挣脱的网。

在社交平台上,聚集了一大批深夜买药族。网友“自由的靖”首次发现自己对猕猴桃过敏,发生了严重腹泻、胸闷和呼吸困难。跑到楼下药店,没有夜间服务,只能选择网上下单。“半夜两点多坐等药的感觉太新奇,当凌晨接到骑手送来的药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以前以为过敏是小问题,今晚我可不这么想了。”

*吴靳、周蕾、陈璎为化名

这正是:最喜四月春归怀,绿叶渐浓何须裁;惊嗅暗香身边来,痒痛驱君几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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