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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开业之前,老板就想好了如何破产

本文作者: 发布时间:2022-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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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对于江浙一带的生产休闲鞋的公司来说,冬季的保暖鞋、雪地靴和加绒的运动棉鞋才是贡献产值的大头。所以,从每年的8月初到腊月底,工厂生产线忙得热火朝天,几乎能做完一整年的产量。
但6、7月是相当尴尬的。春鞋季早已结束,凉鞋线也接近尾声,头顶的太阳将车间烘成蒸笼。生产的淡季,有的工厂会付一些基本工资安抚流水线上的工人,有的为了节约支出,干脆歇上一两个月,只留几个设计师打样。可我们这些为鞋厂提供辅料的供应商不能歇,只能到处转悠,大小订单来者不拒,勉强维持自家工厂的正常运转。
2017年年中,天气稍稍转凉,开发区的鞋厂都开始摩拳擦掌,备战即将到来的冬鞋季。我早早四处活动,想争取多占几个“坑”——清闲了半年,就等这几个月回本了,绝对马虎不得。
那天,我去拜访一家老客户,路过开发部时,跟设计师小吴打了个招呼。他朝我点点头,之后无聊地打着哈欠,和厂长嘀嘀咕咕。听见他们在讨论开发区某个新开业的鞋厂,我的耳朵立即竖了起来。小吴和我是老相识,没打算瞒我,他说那家新鞋厂叫“匠心”,这两天早早就开工做棉鞋,生意相当不错。
小吴有个老乡在“匠心”当车间主任,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就连约一场夜啤酒都抓不着人。我赶紧问他愿不愿意牵牵线,将他们公司的辅材业务介绍给我,小吴满口答应。
拿到地址和小吴老乡的电话,我马不停蹄地出发了,一刻钟都不愿耽搁。做生意讲究开源节流。不过,“开源”可比“节流”重要多了。
我一路晃到开发区的角落,从车窗探头望出去,心里有些失望——“匠心”的门头搞得挺寒酸,没有半点儿匠心的味道。门头仅刷了一层灰漆,贴上蓝底的彩布,布面上简简单单地写着公司的名号,字似乎还有重影,显然是印刷技术低劣导致的。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要知道,开发区的厂房一律都是标准化的7层工业楼,能让企业“自由发挥”的地方不多,横竖就是一个门头了。财大气粗的公司,会买一块高壮的巨型泰山石立在门口,刻上深深的红字,威武、庄重又漂亮。想节约的,往门头挂上一块白底厂牌,在楼顶立起霓虹灯,看起来也很正式。相比之下,“匠心”的门头太“简约”了,我心想,这莫非是借鉴了苹果公司的“极简风”?
不过从大门跨进去,我立即感受到了火热的氛围。附近的工厂哀鸿遍野,这车间里却人来人往,拉料的小推车停的到处都是。我很快打消了心里的蹊跷——只要工厂效益好,哪怕门头立个烂木牌都不碍事。
我从工厂侧边溜进了办公室,找到开发部,用半盒中华将样品册留了下来。第二个目标是底仓,我从工人口中问明仓管阿春的工位后,凑上去巴巴地作了自我介绍,又将事先准备好的报价册递过去。
这套操作我早已轻车熟路。老实说,成功几率并不高。本地供应商之间竞争激烈,在大多数情况下,生意兴旺的工厂就像一块散发着血腥味的鱼腩,多少条大鲨鱼闻着味儿就来了,很少有我们小鱼小虾乘虚而入的机会。
我见缝插针,竭力向仓管阿春吹嘘自家的优势:“我在这边的工业区做十来年了,新阳,还有那边的亚韩,都是我的客户,交货很快的。”
“知道了。”阿春接过报价册随意翻了翻,语气十分冷淡。
我点点头,心里没抱多大期望——这本刚递出去的报价册,兴许很快就会出现在垃圾桶里,册子是我定制的,一本值5块钱呢。
谁知阿春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抄出一张报料单,随手扔给我:“开发部在办公室二楼,先去拿色卡吧。”
我挠挠头,一下没反应过来。阿春接着说:“我事先跟你说好,质量一定要过关,入库前会跟色卡比对的。价格倒不是大问题,你只管写上去,不要比市场价高就行。”他语速很快,跟我交待完供货时间之后,接着又去忙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肚子里原先打好的小算盘一个都没用上——我的报价普普通通,竞争力并不算太强,我已经加了车间主任的微信,原本打算走走“偏门”的。县官不如现管,有些公司的管理人员权限极大,我常常要和他们谈到5%以上的回扣,才能挤进供应商的名单。有些人面善心黑,甚至开出更狠的价码。
到了“匠心”这里,潜规则居然不灵验了。

02

夏秋之交,“匠心”简直忙得不像话。每天都有一车一车的成品鞋发往外省,湖南、陕西、贵州……什么地方都有。
我头一天进门推销,就拿到一张三四千元的订单,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刚刚做到满月,“匠心”就已经欠了我3万多块的货款。
开发区的企业节奏偏慢,连结账也比市区缓一些。当市区的企业开始每季度结算一次的时候,开发区这边还在遵循最原始的结算周期——中秋和春节。中秋节前对一次账,有时能给一部分货款,余下的部分要等到年底对账后一起打款。如果供应商催得急,说不准也能拿到几万块“定心钱”。一年结一次帐,没人觉得不妥,本地商人都觉得:谁会拿自己的信誉开玩笑呢?
那年中秋,我找去“匠心”的财务部,女会计爽快地签字领条,再交出纳确认。从对账到打款,前前后后只花了半个小时,甚至连条子上的零头都没抹多少。回到家我连连感叹:“多好的一家公司。”
“匠心”的老板姓金,看上去是个相当靠谱的人。我和他见过几面。金总不到60岁,戴一副细脚金丝眼镜,头发微白,文质彬彬,很儒雅的样子,看不出是生意人,倒像个大学教授。他不常在公司露面,但出手豪爽,抽百来块的细支烟,很懂茶艺,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
年终结账的时候,财务部的会计忙不过来,金总就亲自下场。“正主”在后头稳坐,也就少了一道确认的程序,效率很高。他在条子上签字,问现金还是转账,要现金的话当场就给,要转账也没有问题,等上几分钟就打过去。
“我的办公室里煮着茶,先坐一坐吧,这边马上就好了。”金总笑眯眯地朝我跟供应商们打着招呼,对谁都很和善。
我说我不急,明天来也行,他很客气地回了一句:“大家辛苦一年了,等着用钱呢,都不容易。”

03

有一段时间,开发区的老板圈子里很流行养龙鱼,几乎人手两三条。金光闪闪的“金龙”,尊贵大气的“红龙”,动辄七八千元一条,还得买缸布景。为了保证龙鱼的健康,每个月要找水宠店的人上门清理、换水,前前后后的花费不是小数目。后来又流行木雕,办公室门口摆个圆圆的船舵,底座硕大,舵盘上刻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字样,财务部里则置一座木弥勒,寓意和气生财。
但金总不爱搞这些玩意儿,他的办公室里甚至连一盆花草都没有。“匠心”整个行政区域草草装修过,门看起来是旧的,里头用几块落地玻璃做隔断,摆的是老式连体桌,寒酸的胶粘板加上深黄的漆水,散发着一股子上世纪老干部的味道。
有一回,我去开发部取色卡,刚好在楼梯间遇上女会计。我随口对她说:“您家的行政部可有点儿小气,连金总的办公室也整得跟游击队似的,说搬走就能搬走,和他的身价不太相符呀!”
女会计听完,悄悄白了我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04

“匠心”发生变故,几乎是毫无征兆的。2018年底,距离公司正式开业仅过了1年多后,金总不见了。
消息是从老柯那边传出来的。他是“匠心”的供应商之一,负责材料复合,业务量不小,每年光加工费就能达到三四十万元,还不包括其他零碎业务。
老柯40来岁,脸圆圆的,长得有点憨,皮肤黝黑,一副耕地老农的形象。去哪里都戴着一顶草编的太阳帽,就像随时要下地插秧似的。他干活很麻利,一大卷革料上了肩,说走就走,半口气都不喘。
那天,我刚在“匠心”的底仓卸了货,见老柯在办公室门口转转悠悠,时不时往里头瞅一眼,像是有什么心事。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他就拉住我攀谈起来。
老柯说,他上周五从财务部领到对账单,直接交到了金总手里。金总签了字,说出纳暂时不在,周末也没有空,等过两天再将货款打过去。老柯没有多心,结果一直等到本周三,总经理办公室依然大门紧锁,一个进出的人都没有。可“匠心”各大车间仍然马力十足地开动着,开发部,财务部,底仓,都没有出现任何异样。
“就算再等几天,也要先把条子还给我呀。”老柯一脸狐疑。
他这一年在“匠心”做了40多万的业务,刚拿到18万货款,剩下的都还欠着。他问起我的情况,我说今年他们的辅材用得少,中秋前后也结算了一部分,我的账只剩不到6万了。
“怕什么,金总开着大奔呢,还能少了你的?”我随口开了句玩笑——金总的座驾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UV,市价落地接近200万,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车子又长又宽,有时停在门口的过道里,能够堵住前后的进出。在“匠心”,就连公司采购员开的也是一辆本田奥德赛,比其他公司的大金杯和小面包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老柯听了点点头,眉头总算松弛了一点。
可到了下午,“匠心”财务部就围了五六个人,都在询问金总的下落。从这一天起,金总就再也没有现身过,任何一个职员和供应商都联系不上他,他仿佛在人间消失了。

05

“匠心”彻底轰塌之前,我们仍心存侥幸,觉得金总或许遇上了什么麻烦,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他肯定会在除夕前出现的,对吧?”
在整个供产销链条中,供应商其实是弱势群体,处于相当被动的位置。生意不好做,谁都不想喝西北风。所以从第一笔订单开始,只要客户能够撑过一年半载,每个供应商都会放松警惕,将赊欠的截止期无限拉长。况且,先前已将本钱投进去了,不是所有人都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结果这一拖,就拖到了春节,供应商们都回过味:凉了。
除夕前,我将总账理了一遍,拣出了两笔“烂账”,一笔是“大迪”的2万块,另一笔是“匠心”的6万。“大迪”的老板娘还在正常办公,尚有追讨的可能性,“匠心”却早已人去楼空。
我心里窝火,只好每天跑一趟开发区,渴望奇迹发生。“匠心”的销售经理言辞暧昧,说了真话:“前段时间,‘匠心’的成品鞋似乎成了烫手山芋,批发价一降再降,最后疯了似地发走,一只也没有留下。”
生产车间的员工被遣散了,连门卫都走了。开发区种了很多行道树,枯黄的落叶常常飘到“匠心”的厂区里,久久无人打扫,平添一丝萧索。偌大的厂区里只剩下财务部的年轻会计。听说,她是金总的远房侄女,被留下来处理“后事”。
10多家供应商里,最多的一家被欠了80万,最少的也有4万多,加起来的金额超过400万。小姑娘倒是很爽快,遇上供应商来对账,打欠款单,就好言好气地开给人家,签了字,盖上红色的财务章。毕竟是拿薪水的职员,供应商们也不好发作。我们都明白,这些单据已成废纸。
金总的总经理办公室早被几个供应商占据了,颇有些“患难之交”的味道。大家伙儿你一句我一句,关系网开始疯狂运转,搜集到的信息被一一编织成型,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06

金总单名一个“仁”字,据说他在瓯北搞垮两家企业了。
最开始,金仁在一家服装公司当厂长,结识了很多生意场上的朋友。后来他出来单干,用关系网拉起了一个服装公司,做袜子、针织帽、裤头之类的小玩意儿。新公司的生意蒸蒸日上,金仁出手很阔绰,愿意赊账给他的供应商越来越多。但好景不长,新公司很快便因经营不善,淹没在了汹涌的商海中。过了两年,金仁又立起一个新摊子,跨圈做休闲鞋,也是没过多久,这家公司便“离奇”倒闭了。
金仁欠了不少供应商的钱,他和他老婆都成了“限高”失信人。名声在瓯北彻底败落后,他就跑到没人认识他的开发区,重新鼓捣出了“匠心”。这种事儿说起来很复杂,但做起来却简单——找个年纪较大的亲属当法人,金仁在幕后遥控,一来二去,“匠心”就在一片鞭炮声中闪亮登场了。
想要生意红火,金仁的诀窍是:高买低卖。
供应商这边,以较高的价格收入原材料,获取他们的信任。另一边,对外低价卖出成品,讨得批发商的欢心,增加销路和回款速度。至于赚到的钱,都进了金仁的口袋。长此以往,公司必定撑不住。到了时候,金仁飘然抽身,让法院任意处置,他和他老婆都是铁了心摆烂。
有限责任公司,妙就妙在“有限”这两个字。金仁是专业玩家,将企业当成一个纯粹的敛财工具,而且自有一套应对法院的办法。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金仁屡败屡战,是个内心强大的企业家。然而,他一次次搞垮自己的厂子,座驾却从“奇瑞”升级成了“大奔”。
奸商的日子过得滋润极了,而老实人办企业,往往会把自己的身家和性命都搭进去。

07

得知内情后,我气极了。去年我还满心欢喜接下“匠心”的订单,今年却糊里糊涂地丢失了货款。我横下心,一个人跑到了车间里,将底仓的储备先搜罗一遍,再把流水线剩下的辅材统统捣下来,用麻袋打包装好,一点点拖进车里。底仓的角落里堆了一些断码鞋,我也顺手牵羊,一并拉走。
其他供应商有样学样,也开始翻找自家的产品,打算做一点最后的补救。老柯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这么点东西,能值几个钱呀?”
他是加工商,实在没什么东西可拿。
第二天,几个相熟的供应商又在“匠心”碰头,开始估算剩余的资产,也好让大家心里有个数。但越算心越凉——据消息人士说,金仁的大奔挂在别人名下,职员常用的几辆公车也都是如此。
那时国内的税法并不十分细致,存在某些灰色地带。以“匠心”为例,平时的资金往来走的几乎都是私账,真正的经营状况只有金仁一个人知道。明面上只有上百万的销售票据,看起来是个经营困难的小微企业,暗地里却可能做了几千万的生意。等到公司遇到债务危机,留下的实际资产屈指可数。
“匠心”的厂房只剩下半年租期了,金仁那两条半新不旧的流水线,加起来也不值20万。最有变卖价值的东西,反而是工人们留下的铁皮工字椅。废金属价格涨势不错,椅子没两天就让废品公司拉走了,空荡荡的车间里,流水线无人认领。
江浙一带,历来把做生意用的器具称为“生财”,其中有着美好的寓意。这个流传千年的词放在金仁身上却变了味——他的“生财”并不是那两套流水线,而是我们这帮倒霉供应商的血汗。

07

牵头起诉的供应商叫“伟力”,是一家做鞋底的大公司。他们厂历史悠久,客户辐射全省,对“匠心”的债务倒是不太在意。从始至终,他们也只有两个业务员露过面。对他们来说,这一笔欠债大概属于毛毛雨,慢慢走法律程序就行。
事实上,大多数供应商并不愿意走法律程序。“匠心”早就一穷二白,只剩下一些锈迹斑斑的机器,现在我们尚能拿着条子满世界找金仁,一旦进入法院的清算程序,供应商的货款属于普通债权,优先级排在最底下。等公司职员拿走资产大头去抵薪,剩下的零碎,我们连喝汤都不够。到那个时候,我们天经地义的讨债行为也会变成无理取闹。毕竟,清算就代表着烟消云散,连同它的债务也一并消失。
老柯是最倒霉的供应商,没有之一。他是重庆人,10年前在附近的夜市摊上卖烤鱼。后来那一片小吃夜市被城管取缔,老柯找不到新地方,就进了旁边的工厂当普工。他是做过生意的人,脑子活络,在厂里没待两年就出来自己找活,靠着一帮万州老乡办起了鞋材加工厂。前年老柯添了一辆SUV,又买了一间小产权房,生活算是慢慢走上了正轨。
我们这群供应商多数都是本地人,手里有些家底,虽说对金仁恨得咬牙,但始终顾及体面。老柯就不一样了,他将生意做起来,靠的就是老乡的信任,如今金仁跑路,几十万货款成了烂账,简直就跟抽了老柯的筋一样,他怎么跟加工厂的老乡们交待?
所以老柯讨债最积极,他拉了个群,把供应商们都加进去,一有最新的消息就发布出来,互通有无。我和他原本是点头之交,遇上这件事后反而亲近了一些。
一次,一个群友偶然在商场碰见金仁的老婆,赶紧拍下照发到群里,老柯第一个作出响应,打算亲自去堵她。群里的同行都让他不要激动,等法院的程序。万一真他动起手,反而理亏,说不准要进派出所。
老柯很气馁,嘴巴倒不饶人:“谁理亏,那对狗男女才理亏呢!”
我心里明白,老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老柯的厂子在业务上一直不太顺。与他合伙的几个万州老乡都是普通工人出身,个个老实巴交,哪怕已经当了股东和小老板,他们仍然亲自下场,有时还要通宵加班,挣的都是血汗钱。老乡们出于谨慎心理,并不愿扩展太多业务,而老柯是个好胜心极强的汉子,“匠心”的业务就是他拉过去的,如今金仁跑了路,老乡们嘴上不言语,心里不知有多怨他呢。
我曾听老柯说,万州乡下的老宅快塌了,他打算卖掉那间小产权房,换一套万达广场旁边的房子,把父母从重庆接来享福。到了现在,他的买房的钱迟迟攒不出来,连厂子都要散伙了,他哪还有心思置换房子。
老柯双眼通红,垂头丧气,声音充满了疲惫:“这年没法过了。”

08

“匠心”公司的清算程序走了1年半,才渐渐步入尾声。
从法律意义上来说,破产案结束,公司职员作为优先群体拿到了应得的工资后,仅剩不多的公司资产则变卖的变卖、抵债的抵债,被均给了银行、信用社和一众供应商。银行和信用社财大气粗,承受得住这一部分损失,但供应商们却只是一群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哪怕有些人小有家底,也绝对无法甘心承受损失。
供应商们决定以牙还牙。老柯从不明途径搞来了金仁儿女的信息,纠集了几位供应商上门讨债。金仁的儿子在市区开了一家声乐学校,规模不小,名下拥有某个热火商圈数百平米的铺面。坊间传闻,金仁为那套铺面支持了一部分资金。老柯带着几个弟兄上门吵闹了一番,打破了两块玻璃,推翻了几张桌凳,派出所的警察也来了。
最后,这场闹剧也算略微收到了效果。没过几天,金仁就主动出面,给几个供应商的支付宝账号各转5000元。之后,他又玩起了消失,既不接电话,也不回微信。
老柯是通过微信语音告诉我这件事的。他嗓音沙哑,有气无力,就跟卧病在床似的,失去了原有的底气。他说,有个熟识的老乡也在双屿那边遭了骗,气得不行,想搞网赌捞回来,结果落得倾家荡产。前两天,万念俱灰的老乡爬了河,幸好让几个老大爷救上来了。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在一瞬间,我很诚恳地说:“我还得谢谢你呢。”
托老柯的福,我的支付宝里也多了1000元,金仁还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十分委屈,说自己是真心实意地做生意,自家的住宅也被封了,夫妻俩即将无家可归。
“他在放屁!新城那套房子我去过,和咱们的案子根本无关。那个混蛋以前从信用社借出几百万,身上背的经济纠纷多的要命。无家可归?他儿子有好几套房子呢,两夫妻说不准就在哪儿逍遥快活!”老柯气呼呼地说。
我听得心里焦灼,问老柯接下来怎么办。
老柯只回复了一个表情,是个讽刺味十足的笑脸。

09

“匠心”的厂房很快又租了出去,接手的还是一家鞋厂——新阳公司。这里将作为“新阳”的分厂,继续产出一双又一双皮鞋。
“新阳”也是我的客户,创始人张总是老派商人的典范。几千万身家的老板,性格却相当朴实。他把厂区的顶楼装修过,家具齐全,还特地装了一架客梯,就住在那里。到了晚上,你在他厂里吼一嗓子,他下楼的动作保证比门卫还快。
当年遇上金融危机,几个经销商都跑路了,“新阳”欠下近千万外债。张总给供应商们打了几十张欠条,花了五六年才恢复元气。最终,他的欠条一一如数清偿,半个子儿都没少。
然而,张总马上就要退休了,“新阳”将由他的二女儿接任。我认识张家的千金,她背LV穿爱马仕,一看就和父亲不一样。
有一回,我去新阳公司对账,排在我前边儿的恰好是老柯,他在和张总聊退休的事。
张总很落寞:“眼光不行了,跟不上时代。一双鞋子究竟好不好看,受不受客人的欢迎,我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我和老柯竞相起哄,说张总是开发区最后一颗良心。张总听了红光满面,对这一句马屁话十分受用。张总说,他早就看不懂如今这个疯狂的市场了,沉下心做产品的人凤毛麟角,以致劣币驱逐良币,市场上只剩下投机派和黑商人。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现在的生意人,不管是工厂还是供应商,彼此都冷漠了许多。
“做生意就是交朋友,是一桩大事业,怎么就搞成这个样子。”张总一拍桌子。
“就该把那些人全抓起来,坐一辈子牢。”老柯脸上抽动两下,嗓音很低沉。“匠心”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或许下半辈子都忘不掉。
张总叹了口气,说还真没有办法。公司法实际上是保护企业家的,为了提振经济,鼓励贸易,减少营商风险。国内的法律法规对企业家的约束却并不多。当企业家们明白这一点,甚至深谙此道的时候,事情往往就会失去控制。
张总是过来人,历经开发区企业潮从巅峰到落坡的全过程。他颇有感触地说:“企业家失去道德,整个社会都将惴惴不安。”

10

2021年中秋,我姐在市区某个综合市场里盘下铺位,开了一家辅材店。她刚从塑料业转行,两眼摸瞎,什么也不懂,于是请我去坐几天班带带她。
店铺开在市场的三楼,人流不多,但租金也便宜。姐姐说明年一定要搬到二楼去,在这边守株待兔,一天下来连个鬼影都见不到。我跟她说,店毕竟刚刚开业,业务量能抵掉房租和人工就不错了。如果宾客盈门,也千万要把持住,不能随随便便接单,愿意做现金账的客户并不多,一旦赊出去,风险就转到了我们身上。看起来再“优质”的客户,也得先问过身边的熟人,做好细致调查。
“开发区的‘匠心’公司,金仁,我跟你说过吧?”我撇撇嘴。
“咱们没那么倒霉吧?”姐姐悻悻地说。
一天,我正在市场门口转悠,碰见了一个老熟人——原“匠心”的仓管阿春。他提着大包小包,面包车里已经堆满了皮革。
我凑上去打招呼,把他吓了一跳。他言辞闪烁,表情不太自然,只说他朋友刚开了一家鞋厂,就在综合市场附近,因为人手紧缺,他又正好对这些东西熟得很,就自告奋勇来当采购。
我心想,姐姐的辅材店刚开起来,还没几个固定客户,阿春或许能帮上点忙。和他认识几年了,多少有点面子,以后再包个大红包给他就是了。于是便问他详细地址,说改天登门拜访。
阿春似乎颇为尴尬,支支吾吾地不愿开口,与从前的爽快大相径庭,随便应付了我几句,便溜之大吉,跟做了贼似的。
我心里觉得十分怪异,便将所见所闻告诉老柯,又将阿春的名字讲给了市场里相熟的“万事通”大哥。
那大哥不愧是地头蛇,没多久就搞来了一堆消息:
两个月前,市区某个租赁厂房里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开业典礼。红幅,彩带,花篮,一直排到街上去。门头装潢精致,公司铜牌又闪又亮。车间里的设备都是全新的,办公室和开发部也都十分气派。
金玉其外,内里的“配方”却还是老味道。
阿春其实是新公司的法人,事实上,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金仁的外甥。这回,金仁的堂弟司职仓管,也负责会计和其他一些管理事务。至于厂长,是金仁的某位好友,“匠心”的老班底之一。
尽管金仁的堂弟反复跟同行解释,说新公司和金仁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不过,这个公司里3个最关键的职位都是金仁的亲友,其中的奥妙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越往深处想,我的心便越往下沉——这次,他们会老老实实地做生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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