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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杀人计划

本文作者: 发布时间:2021-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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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杀人计划

‘完美’杀人计划

‘完美’杀人计划

詹扬从窗户爬进自己那间小屋,正好凌晨四点。和他预想的一样。

小屋靠近亨通停车场的后墙,窗户是监控死角。

屋里很冷,他走时没关空调,腿刚沾地,薄薄一层汗立刻冰冰凉黏在背上。詹扬拿起出门前搁在床头的手机,摁亮屏幕——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陌生号码,凌晨一点多。

那个时间点,他正开着自己那辆破面包车,从洼子水库折回来,往荒山里去。

詹扬捏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忍不住一遍遍推测号码那头的意图。

闹钟响起来,七点了,是他平时起床的时间。詹扬深吸一口气,回拨了那串陌生号码——

“你好,哪位?”詹扬放缓了声音,尽量显得懒散惺忪,解释说手机昨晚调静音了,没听见。

“詹扬是吧,我公安局的,昨晚上你见曾文均了吗?”

詹扬心脏突然剧烈地鼓动,“昨天……”

警察告诉他曾文均一夜没回家,老婆去所里报警了。

这比詹扬预想的要快,他强制自己把语速放慢,听上去就像陷入了回忆,“昨天我和他一起去了趟市里办事,下午四点多就回来了,我回停车场了,他上哪去了我不知道啊。”

对面“哦”了一声,嘱咐他有消息第一时间上报,就挂了。

似乎只是一次例行询问?

詹扬撂下电话才注意到,天已经大亮,他走到窗前,沉默地注视着窗外那块离自己的床不过三十米的空地,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

阳光照不到那里。

中午时分,太阳高悬,一个长袍马褂的怪异男人出现在亨通停车场里。他举着罗盘,在院子里左右踱步,最后停在了办公小楼西南方向的那块空地上——詹扬的窗前。

“詹总,你这地儿果然有问题。”长马褂的男人神神叨叨。

詹扬脸色一白,赶忙弯下身子问,“我该怎么做?”

几刀草纸余灰散尽,阴阳先生给詹扬比划了一个圈:在这里设一个八卦坛,栽上树,就能逢凶化吉。

詹扬心服口服,用力点着头,当场安顿人去找树苗。

他要亲眼看着树栽上。

曾文均失踪不到24小时,按理说还不到我们刑警介入,但这货好色的名声实在响,平时没事就开着大奔往大学城里钻,这次一晚上不回家,小他15岁的老婆刘艳就坐不住了。

刘艳是曾文均的第三任了,也是撑得最久的一任,绝对是个硬茬。

当晚,刘艳打着报失踪的名义带着家属大闹派出所,以近乎绑架的方式拽着队里值班的兄弟带她“捉奸”,还砸开手机营业厅的门查曾文均的通话记录,逼民警把当天联系过曾文均的人挨个问了一遍。

只不过大半夜的,多数人都没接电话,仅有几个被吵醒的也是骂骂咧咧,没一个知道曾文均在哪。

刘艳眼瞅着要把派出所房顶掀了,同事只能来刑警队求援。

我拿笔勾出曾文均通话记录里最后两个号码:一个电话是打给老婆的,昨天下午曾文均跟老婆报备自己要去洼子水库钓鱼;倒数第二个电话是打给詹扬的,他停车场生意的合伙人。两人昨天下午一块办事。

我没打招呼没穿警服,直接带人去了曾文均的亨通停车场,门卫大爷抬手一指,“詹总正在那边种树呢。”

我走过去,詹扬混在一帮赤膊的工人里,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目光仍没离开树坑。我上前亮明身份,他边指挥工人边对我说他已经回过警察的电话了,真不知道曾总去哪了。

“你再好好想想。”我一再坚持让詹扬把昨天的情况详细说一下,眼前的男人略微犹豫,还是放下手里的活,招呼我们进了他的办公室。

詹扬的办公室就在停车场边,隔着一道门就是卧室,吃住几乎都在停车场里。

早年曾文均靠拳头打下这块地皮,后来门口的国道几经拓宽,成了周边省市运输的大动脉,又赶上国家政策扶持,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他就找了个二老板陈国峰开发成停车场。陈国峰年岁大,身体不好,詹扬渐渐成了停车场的三老板,平时的生意都是詹扬在打理,曾文均只管拿分红。

詹扬说,昨天下午一点,曾文均约他去市里谈生意,下午四五点钟回来的。曾文均在停车场把他放下,自己开车走了,说是去钓鱼,“停车场的工人都可以证实。”

“曾文均平时在哪钓鱼,你知道吗?”我忽然问。

詹扬摇头,说自己不玩这个,不太清楚。

我在办公室里看了一圈,也确实没有钓竿一类的装备,转而盯着詹扬,“我想看一下你的车。”

听到这个要求,詹扬皱起眉头。我礼貌地笑笑,没等他答应,直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按下遥控器。

“滴滴”——

后备箱解锁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什么都没有啊,警官。”詹扬站在空荡荡的后备箱跟前,朝我耸了耸肩。

詹扬的后备箱里,曾常年放着一副钓竿。

平心而论,他觉得自己还挺喜欢钓鱼的,因为他身边那帮有钱有闲的大老板们似乎都喜欢,尤其是曾文均,能让他暂时把女人抛到脑后的活动,钓鱼算一个。

他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洼子水库钓鱼,一张折叠凳,一根鱼竿,眼睛钉在花花绿绿的浮漂上一盯一整天。詹扬眼睛看花了、屁股也坐不住的时候,曾文均反而怡然自得,舒服得不得了。

以前除了有事要谈,詹扬很少和他一起,但慢慢的,他看出了门道:钓鱼是假,谈生意是真。河岸边一坐,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老板们有大把时间谈条件做交易,杆起杆落,事就成了。

意识到这项爱好能给事业带来帮助,詹扬开始积极拥抱它,买装备、抽时间,跟着大老板们一起玩。他在亨通停车场的职位也越爬越高。

只是,这种钓鱼局里“有高有低”,大老板曾文均和人说话时,詹扬不能插嘴。他知道曾文均打从心里看不起他,看不起他的出身,看不起他有前科,就连教训他也是为了敲打二老板陈国峰,杀鸡给猴看。

詹扬在他面前也就一直装怂,出去谈事只有两把椅子的时候,他就站在边上,扮演好一个“手下”,而不是“副总”。

他想跟曾文均“变亲密”,这项爱好就变得越发有用起来,凡是曾文均要去钓鱼,詹扬就会屁颠屁颠地跟着,还请曾文均找一个鱼最多的“窝子”。

渔夫不喜欢经常换地方,尤其是寻得一个好钓处,打好“窝子”之后会经常光顾这个地方。实际上鱼多不多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曾文均找的。

除了一块儿钓鱼的詹扬,没人知道这“窝子”在哪儿,俩人就这么一块钓了几个月。

可大概一年前,詹扬不知怎么把这爱好“戒了”,曾文均再约詹扬出去,詹扬就“没空”了。

9月25日当天,曾文均就是自个儿去的。晚上八点多,停车场里工人们开始陆续下班,詹扬像往常一样和保安打了招呼,又巡视了一圈停车场,回到自己屋里,锁上了门。

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传来的声音让他有些焦躁,詹扬想随便做点什么打发下时间,于是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聊到快九点,妻子也要睡了,詹扬挂断电话,再往外一看——停车场里一片寂静,保安亭也关着门,没了响动。

詹扬翻出床下早已充好的电瓶,打开卧室的后窗户,抱着电瓶翻了出去。

猫着腰溜到后墙边,再翻过那道矮墙,一路疾走,废弃院子里藏了多时的面包车出现在詹扬的视线里。

他熟练地装好电瓶,发动引擎,往他和曾文均那个秘密的钓鱼“窝子”开去。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路线已经刻进了脑子;一路都是山区,半夜连灯都没有,监控也不是问题;他又拉下遮光板,将脸挡了个严严实实。

一切都很顺利。

天已经黑了,洼子水库周围黑黢黢的没有一个人,只有曾文均的奔驰招摇地停在小路尽头。

詹扬一步步靠近,曾文均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折叠椅上,看到詹扬有些意外,“你不是说不来吗?”

詹扬打着哈哈,一边说生意上有点事情要请教曾总,一边从自己的后备箱拿出钓竿、板凳、渔桶,在曾文均身边坐下。

正在兴头上的曾文均像往常一样随口骂了詹扬一句,就像在数落一条狗。只是这次话音未落,一根棒球棍狠狠砸上了他的后脑。

一下、两下、三下,鲜血从曾文均的口鼻中渗出,眼睛惊恐地瞪大,倒映出那个熟悉的人影。

空气里都是腥甜。尽管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强烈的生理反应还是让詹扬喘不上气,他握着棒球棍,待自己的呼吸稳下来。

从这一刻起,他的“完美杀人计划”正式开始。

车被迫在洼子水库附近停下,再往前的滩涂根本不能走车,我一路小跑,终于到了刘艳口中的“案发现场”。

刘艳正跪在滩涂上哭,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拿着一沓子草纸到处乱抖,口中神神叨叨的,像是在给曾文均招魂。

民警说,曾文均一直没回家,他老婆越想越害怕就发动亲戚来水库找了一圈,啥也没找到。可她不死心,早上又自己跑到水库来找,结果这回下车刚走了一百来米就发现了这个——说着,指了一下滩涂上一滩暗红色的痕迹。

我走到血迹边上使劲嗅了嗅,没有腥味。一滩红色的痕迹而已,就算是血,也可能是鱼血呢,钓鱼的人现场把鱼杀了掏空内脏再带回家的做法很常见。我一边安慰刘艳,一边安慰自己。

但刘艳找到的这片泥地不光带血,还比旁边的地都要湿,可能被人用水冲过了,而且时隔三日,湿痕还很明显,应该是用大量的水冲洗了很久,杀了鱼不会这么耐心地清理现场。

我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打电话叫技术队来提取血样。

想起前几年看过的一个报道,弟弟失踪了,给姐姐托梦,告诉她自己被人杀死埋在河边,姐姐就带着警察去挖,结果真挖出了弟弟的尸体,把案子破了。

之前谁要跟我掰扯灵异事件这一套,我一准要骂人,而现在,我心里却充满了不安和疑惑——

洼子水库水域面积有600多平方千米,是省内前十的大水库,因为是填山造的,最深的地方有一百多米,水面曲折蜿蜒,实际沿岸线比标注的长得多,沿岸多是茂密树林,根本没有监控。想在这儿找个不知道具体位置的鱼窝子,全刑警队撒出去也不一定办得到。

这么个警察都难完成的任务,刘艳怎么做到的?

此时此刻,这个问题也困惑着电话那头的詹扬,警察往水库赶的时候,他接到了曾文均大舅子的电话,对方语气沉重,说妹妹在水库边上发现了血迹,曾文均可能真出事了。

这完全出乎詹扬的意料,在他的计划里,没人会找到什么血迹,曾文均将永远是“失踪”。

詹扬曾专门请一个警察朋友喝酒,他假借老家亲戚走失,套取警察办理男性失踪案件的程序。当时对方就告诉他,成年男子失踪有可能是传销、也有可能是躲债,甚至可能是找了小三,警察除了查查车辆、查查通话记录,备个案,别的帮不上忙。

詹扬又追问,“万一这人死了呢,警察也不管?”

“人死了你得有尸体,只要没发现尸体,这人就可能活着。你查来查去万一弄错了,过几年你这个亲戚没死,又冒出来了,那还得了?”

詹扬最后的顾虑也打消了,只要没有尸体,公安局就不会直接立案。

刘艳发现血迹确实是突发状况,但没有大碍,他不信警察能一天啥事不干跟一个“失踪”的人和一滩血耗上了。

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嘴上不忘安抚大舅子,说就算真有血,也是曾文均跟人打架受伤了,跑了,前几年曾文均还因为钓鱼的时候争“窝子”跟人打过架,“一挑三,曾文均把三个外地小伙子打得嗷嗷叫……”

这滩血迹像个警告,他是曾文均失踪前倒数第二个联系的人,警察对他的调查不会放松。挂了电话,詹扬把自己的手机又检查了一遍,删干净了所有微信、短信。

当天下午两点多,刑科所的比对结果出来了,刘艳在滩涂上发现的就是曾文均的血。当晚的监控也确实拍到了一辆从血迹现场方向驶出的面包车,闪光灯像白昼一样照亮了驾驶室内的状况:驾驶座上一人,穿一件红色冲锋衣,被遮光板挡住了脸。

这已经不再是詹扬计划里那个简单的“失踪警情”了。他有一种预感,警察就快找上门来了。

我第一时间对发现血迹的刘艳进行了询问。

曾文均早年投资了一些房产,现在价格翻了几倍,几百万绝对是有,再加上停车场每年的分红,就算是分遗产,对一个不到三十岁又没有稳定工作的女人来说,也绝对有吸引力。

但面对我关于曾文均的提问,作为枕边人的刘艳一问三不知,除了关心曾文均身边还有没有别的女人,并不关心其他。

代沟太大,交流不够,老夫少妻间常见的问题。再加上刘艳是第一个报警的,又一直催着我们破案,询问过后,刘艳的嫌疑反而被排除。

而曾文均失踪那天的轨迹里,有一个绕不过去的人,詹扬。之前的突击到访没有摸到什么线索,这一次,我正式把詹扬请到了公安局,看着他坐上了询问椅。

“詹扬,详细讲一下你们9月25日当天的行动轨迹,见了什么人,去了哪。”我的目光紧盯着椅子上的詹扬,希望能从他的行为举止里看出一些破绽。

“我那晚哪也没去,跟老婆打了个电话就睡了,不信你们可以调监控。”詹扬很自然地跟我对视,大大方方地说,有时还会停顿下来想一想,表现得再正常不过。

停车场的监控以及员工们的证词确实和詹扬的行动轨迹吻合,可以暂时排除他的嫌疑,我有些犯难。

“为什么把手机上的信息都删光了?”我追问。

“我习惯看完消息就删除。”无可厚非的理由。

我只能放缓语气,转而询问詹扬了不了解曾文均其他社会关系。

詹扬提到了一个可疑的人——祥子。当年,此人曾和曾文均争夺过停车场那块土地的使用权,二人组织了几十号小弟大打出手,甚至动用了刀枪,结果祥子“战败”。

之后祥子虽遵循规矩退了出去,但折了些名望。他多次扬言要抢回停车场土地的使用权,甚至放话要弄死曾文均。

除了当年的恩怨,詹扬说,最近祥子还有件怪事。自从曾文均失踪之后,道上有很多兄弟给祥子打电话,“都在恭喜他。”毕竟是一年几十万的生意,曾文均要是真死了,祥子就少了一个劲敌。

得到这条线索后,我们立即把怀疑的目光转向祥子,而奇怪的是,祥子似乎听到了风声,突然消失了。我们抄了他几个点,抓回来十几个他的小弟,依然没有他的消息。

祥子越躲证明越有问题,我们就越得逮住这家伙。

终于,一个线人传回消息,说在一家洗浴中心看到了祥子。我像打了鸡血一样,带着四个兄弟驾车直奔那里,五个人买了票,换上浴袍,在大厅搜寻着祥子。

浴池里灯光昏暗,不走近很难看清顾客们的脸。

忽然,一个壮汉从水池里敏捷地跳了起来,拔腿就往门外跑。

“快追!”我一边高声喊人一边紧追其后,大街上随即出现了怪诞的一幕:五个大老爷们穿着浴袍和拖鞋,卖力地撵着另一个衣不蔽体的男人,好几个人拖鞋都跑掉了。

追出去两条街,祥子终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跑啊?”我喘着粗气,追上了瘫在地上的祥子。

“跑、跑不动了,歇、歇会……”祥子说话都不利索了。

为了一个连尸体都没有的失踪案,我们五六个刑警查了快两个礼拜,终于拿到了第一个嫌疑人。

那天问得差不多,詹扬就先回去了。回到停车场的时候,詹扬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警车,自己宿舍的门开着,有个警察正蹲在门边。

詹扬不动声色地凑过去,问对方在干什么,反而把警察吓了一跳,红着脸走开了。

警方在查他房间的电表——九月的天气,如果人在屋里肯定得开着空调,电表数会反映出来。9月25日当晚,他虽然出门了但特意开着空调,这里也不会给警察留下任何破绽。

詹扬没再理会停车场里的警察,自己拎了一个水壶,慢悠悠走到自己的窗前给树浇水。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内,他完全放下了心。

可祥子这些日子着实有些郁闷,曾文均的事情,这次公安八成要盯上他了。他和曾文均当年的过节,道上的人都知道,自己又确实不干净,一旦被抓住,不管是当年的聚众斗殴,还是这几年干的龌龊事都够喝一壶的了。

所以察觉到危险之后,祥子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堂堂一个江湖大哥,只能躲在不用身份证登记的洗浴中心,顿顿吃廉价的自助,这他妈叫什么事!

被逮到的祥子穿着皱巴巴、脏兮兮的浴袍坐在审讯椅上,他没有被浴袍遮盖的地方露出狰狞的刺青,但刺青的主人此刻却失去了往日的威风。

“跟你没关系你来说清楚不就行了吗,跑什么跑!”调查的结果是,祥子确实没有作案时间。

“我老婆快生了,要是让你们抓住,我就出不来了啊。”说着说着,这么个壮汉居然真的掉了眼泪。

祥子身上背着和曾文均的利益冲突——“钱、情、仇”三大杀人动机里排第一。他是詹扬精心给警方挑选的一条“饵”。

他本来对祥子寄予厚望,好几次设局鼓动祥子和曾文均斗一斗,可惜祥子光嘴上喊得响,杀人放火的胆子却一点没有。

最后詹扬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曾文均“失踪”后,故意给道上的兄弟带话,让大家恭喜他,把祥子架到了火上。

詹扬巴不得祥子跑到天涯海角让警察永远怀疑下去,但没想到才一个礼拜就被抓了。

更糟糕的是,这放出去的饵先咬了詹扬自己一口。

为了戴罪立功,祥子开始搜肠刮肚给警方提供线索,他说自己之所以放话要弄曾文均,都是詹扬在饭局上拱火,他气急了才那么说。

面对祥子和詹扬的互咬,我一时也无法分辨孰真孰假。

但很快,一条更加让人震惊的消息传来:曾文均还得罪过更离谱的人,本地的交警中队队长赵凯。三年前,他把人家的老婆睡了。

我一边感慨曾文均的能量之大,一边思索着其中的蹊跷。

据二老板陈国峰说,当时赵凯并没有善罢甘休。他们停车场主要就是做大车生意的,赵凯甚至公车私用,将警车停在停车场门口,导致很多超载的大车停都不敢停就跑了。那阵子,停车场的生意一落千丈。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个赵凯占了“钱、情、仇”三大杀人动机里的两个,的确非常可疑。可我和赵凯认识,当面问同事被戴绿帽的事总不太好。

在没有任何证据之前,我们不能对赵凯使用侦查手段。

我去找大队长商量,最后决定先去探探口风。

看见我,赵凯并没有很意外,我告诉他曾文均失踪了,很可能被人杀害了。

“所以呢?”赵凯边沏茶边问我,我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你似乎和曾文均有过节……”

他幸灾乐祸地告诉我,“曾文均死了是好事,但是我无可奉告。”我分明看到赵凯笑了,“今天要是私事来叙旧,就喝喝茶。要是公事,就请拿出传唤手续再问话。”

赵凯几句话就堵死了我的路,在这闹僵的话,传出去谁脸上都挂不住,我只得先找了借口闪人。

接近赵凯却无功而返,这正是詹扬想要看到的局面。

他知道公安局不会真拿祥子当替死鬼,所以很快又抛出了赵凯这第二条“饵”。

詹扬很清楚,比起怂包祥子,赵凯不会顺当地配合调查,当年的事虽然过去了,但赵凯心里却巴不得曾文均死。

更重要的是,赵凯的身份特殊,是公家的人,真查起来肯定处处受限。他甚至不用坐实赵凯的嫌疑,只要让警察知难而退,把案子搁下就好。

这案子不可能无休无止地查下去——只要他继续带着警察们浪费时间。

可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却让詹扬瞬间屏住呼吸,他的“完美杀人计划”,好像被人发现了。

这个声音他太耳熟了。多年过去,再次接到女孩的电话,詹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年前,詹扬曾经有过一段婚外情,虽然在他心里,他仍愿意称呼对方为“前女友”。女孩知道他已有家室后,毅然决然离开了他,两人再也没联系过。

电话两边都安静了一会,女孩先开口道:“我知道,肯定是你干的。”

女孩说自己看到了曾文均老婆在快手上发的找人视频,詹扬吓了一跳,赶忙否认,心里却不得不感慨女人的第六感。

和女孩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詹扬和她倾诉了很多自己的秘密。这当中,有一件在他心里最痛,也最难以启齿的事。

曾文均极度好色,连自己手下的员工都不放过,曾放话说早晚要睡了财务室的女会计。

有一次,曾文均正对女会计动手动脚,一墙之隔就是詹扬的办公室。女人的哀求声一直在詹扬耳边打转,詹扬听不下去了,敲门喊女会计来自己办公室做报表。

门开了,女会计含着眼泪从他身旁跑掉,屋里的曾文均一言不发,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没多久后的一天,詹扬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曾文均骂着脏话闯进来,一把薅住了詹扬的头发,像玩拨浪鼓一样扯着他的头摇来摇去,“你还真当你是个人物了?你不过就是一条狗,还是我养的狗的狗。”

詹扬用力掰着曾文均的手,很快招来了更强力的压制,跟着曾文均的两个花臂青年冲上来,别住他的胳膊,在员工们的注视下把他从办公室一路拖到了停车场的院子里。

拳头、皮鞋雨点一样落在詹扬身上,间或还有曾文均那根棒球棍。曾文均从来不打棒球,他手里时不时拎着的那根棒球棍就是专门用来揍人的。

詹扬始终一声不吭,曾文均一直打,打到累了狠狠朝他啐了一口,“我今天要不教训教训你,你真不知道谁才是老大!”

等曾文均走远,员工们才敢上来扶詹扬。

詹扬不置可否,他心里知道曾文均说“养的狗”是指二老板陈国峰,而一再提醒他“谁是老大”,想警告的其实不是他,也是二老板陈国峰。

他帮女会计解围折了曾文均的面子,不过是一个动手的借口,二老板陈国峰最近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曾文均提想涨分红,才是踩到了曾文均的底线。

他詹扬根本不是什么三老板,不过是两个老板中间被拿来撒气用的皮球。

詹扬察觉到自己短暂的分神,他迅速转移话题,问电话那头的女孩这些年去哪了。女孩说自己现在带着一个孩子生活在外地。

詹扬从没听说前女友已经有孩子了,忍不住追问下去,女孩的声音里却带了哭腔,“……是你的,你记住你还有一个闺女。”

女孩让詹扬以自己从未见面的女儿起誓,自己和曾文均的失踪没有关系。

詹扬一下沉默了,他很想立刻挂断电话,但这太反常了——他知道自己的电话肯定被公安局监控了,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秘密。

可女孩仍在电话那头不断催促,“我也是女人,我也带个孩子,我知道曾文均的老婆不容易,你能不能给人家一个安宁……”

詹扬听不下去了,打断对方,“曾文均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吗?他钓鱼时候跟人家打仗,叫人家揍死了,关我什么事!”

女孩被吓住,陷入了沉默,詹扬忍不住放软了声音问她,“咱们的女儿姓什么?”

女孩没有回答,转而说明天可以带女儿来让詹扬见一面,条件是詹扬得跟她说实话。

詹扬突然感到非常疲惫,他一步步计划着走到了现在,此刻承认就是功亏一篑。第一次入狱后的记忆于他已是抽筋扒皮一般的痛苦,他绝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第二遍。

女孩终究没能等到詹扬的实话,詹扬也没有等到自己的女儿。

直到话筒里响起忙音,詹扬才怔怔地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

我在赵凯这吃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只能另辟蹊径,找到了当年帮忙摆平曾文均和赵凯矛盾的中间人。中间人说当年曾文均用了20万才平事,很快,我们就在赵凯老婆的银行流水中发现了这笔二十万元的汇款。

通过调查,当年曾文均向赵凯支付的20万元“赔偿金”,用的是亨通停车场的营收。

查清了这笔账目,我二会赵凯的时候直接给他看了我们在亨通停车场调取的账目和银行流水。

这回不用我多讲,赵凯立马意识到了严重性。他害怕监察委的同志登门,不敢隐瞒,将他和曾文均的过节讲得清清楚楚,也汇报了9月25日自己的行动轨迹,并且配合我们找到了证人。

赵凯的嫌疑很快被排除,又是一条无用线索。曾文均已经失踪快20天,一直被这样看似有用实则无用的线索吊着跑,我不禁感到有些无力。

看着手里亨通停车场的账,新的疑惑浮了上来。

摆平赵凯的钱既然是从停车场的公账上出的,二老板陈国峰应该早就知道事已经了了,为什么还要把赵凯这条线索报给我们,害我们绕了个大圈?

而前一个最耽搁时间的嫌疑人祥子,又是詹扬给的。

我越想越不对劲,马上把所有组员都叫来,重新理手头的线索,以曾文均为中心的人物关系图赫然摆在黑板中央:刘艳、詹扬、陈国峰,甚至已经被查否的祥子和赵凯都在列。

民警从曾文均朋友圈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去年秋天三位老板一起爬山时的合影。詹扬穿一件红色的冲锋衣,十分扎眼。

我猛地站起来,扒弄桌上的照片——这件冲锋衣莫名有点眼熟。最初监控拍到的那辆从血迹现场出来的面包车,驾驶座上的司机也穿着一件红色冲锋衣!

通过走访停车场其他员工,我们发现詹扬还有件事一直瞒着我们:他去年被曾文均以近乎羞辱的方式带出办公室,当着大家的面打了一顿。

当时我们以为牵扯到个人隐私,詹扬才不愿意讲,但回想起第一次见詹扬,他的行为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

“咱们这几月种树?”我突然开口问。

大队长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怎么也得开春清明前后吧。”

现在是九月,种十棵活不了一棵,詹扬为什么要挑那个时候种树?员工们有说老板要搞个什么八卦坛,辟邪招财用——可无缘无故的辟什么邪?!

我想起第一次传唤他们时,在陈国峰手机里看到的发给詹扬的一条短信:记得给树浇水。显然,对于盖八卦坛这件事,陈国峰也知情。当时看来很琐碎的一条消息,现在想起来竟然觉得毛骨悚然。

那张合照上,分明有三个人——

曾文均站在正中间,笑盈盈地揽着另外两个人,一边是詹扬,另一边是陈国峰。

我们同时传唤了詹扬和陈国峰,又派了一组人马赶去亨通停车场那处刚盖不久的八卦坛。

曾文均大概率已经死了,而詹扬就坐在我眼前的审讯椅上,面不改色地复述着自己9月25日当天的行动轨迹。

他和上一次来时讲的一模一样。

我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看了好一会,我才慢慢开口问他,“9月24日你干嘛去了?”

詹扬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地说记不清了,我又让他讲一下9月26日干嘛去了,这次詹扬答得很流利。

“詹扬,你很聪明,可为什么只有一天之差,记忆却有如此大的差别?因为9月25日那天对你很重要!”

我拿出他们三人爬山的合影,指着詹扬的衣服,詹扬解释说这件衣服因为不合身早就丢了。

我又拿出第二张照片,那辆灰色的幽灵面包车,指着照片上的司机点他,“你猜我知不知道他是谁?”

照片很糊,画面里的人戴口罩,又用遮光板挡住了上半张脸,而詹扬根本没问照片上的人在干什么就直接喊起来:“不是我!”他已经开始乱阵脚了。

我给技术队发了信息,让他们去停车场挖八卦坛。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曾文均就埋在那下面。

与此同时,另一间审讯室里,陈国峰脸色煞白,不知道是吓得还是不舒服,他说不出话。考虑到他心脏不好,我放缓语气,慢慢点出目前的三条线索。

当我说到曾文均就埋在停车场刚建的花坛底下时,陈国峰颤抖着手捂住心口,声音直打颤,“警官,都是我的主意,詹扬是为了替我争口气啊。”

这个63岁的老人在审讯椅上痛哭不已。

陈国峰和詹扬认识已经十年。十年前,他还是一个物流公司的小经理,詹扬则是一个刚出狱的混混,在洗车店打工。

那天陈国峰应酬喝醉了酒,吐了一车,去詹扬打工的店里洗车,其他洗车工都不愿意接这活,只有詹扬一句话没说,戴上手套利索地清理了呕吐物,还把车子洗得干干净净。

陈国峰当时就有些欣赏他,点名让他开车送自己回家。路上才知道,小伙子28岁了,坐过牢,当时年轻不懂事,初中没上完就跟着别人闯社会,帮朋友打架判了一年半。

其实轻伤害赔点钱判不了这么重,但小伙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那个朋友把摊位都赔上了才脱身,更顾不上他了。

“我打的我认。”小伙这么说。

快到家的时候,陈国峰拍了拍小伙的肩膀,对他说:“以后跟我干吧。”

陈国峰也没想到,自己路边碰到的野小子后来居然这么能干,把他的生活、生意都照顾得很周到。

他应酬喝醉,詹扬会等到半夜酒局散了把他送回家、扶上床,还帮忙脱鞋脱袜子,清理呕吐物;自己心脏搭桥手术时,詹扬衣不解带跑前跑后地忙活,端屎端尿从无二话,亲儿子都插不进去手。

同病房的人眼馋得不行,羡慕陈国峰有那么孝顺的“儿子”,陈国峰也不点破,就笑眯眯地应承下来。

从物流转到做停车场生意的时候,陈国峰直接把自己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送给了詹扬。詹扬成了名副其实的“詹总”,但称呼他,还是最开始最亲近的那个字——“叔。”

看詹扬事业有成还单着,陈国峰就把自己的表侄女介绍给他,詹扬也没有异议,没多久就和自己表侄女结了婚。看詹扬手里没钱,陈国峰更是直接把詹扬婚房的四十万首付一把付上了,那时候他自己的儿子还没买房。

婚礼上,詹扬让他坐在了父亲的位置上。

陈国峰大他26岁,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自己亲儿子还多。二人早已情同父子。

但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詹扬似乎一直是家里那个多余的人。

他第一次进监狱服刑的时候,从不来探监的哥哥唯一出现的那次就是来告诉他:母亲病故了。詹扬木然地看着铁窗外的哥哥,想从哥哥口中听到一些安慰的话,但哥哥就像一个冷漠的信差一样,撂下口信就走了。

詹扬知道,哥哥这是在责怪他。

早年他总打架惹祸,被抓进看守所,父亲一直努力筹钱,替他赔给打伤的人家。可一个老农民哪来什么钱,只能拼命干活,一天都不敢休息,病倒之后还舍不得去医院治病。

最后他还在铁牢里,父亲已经先一步去世,这成了他终生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服刑的最后一天,詹扬早上八点就办理了释放手续,踏出监狱的一刻,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管教几天前就通知了他哥哥自己出狱的日子,他也准备好了一肚子话,想在见到哥哥的时候告诉他自己已经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要跟他回家一心一意过日子。

但日头已经晌午了,哥哥还是没有来。他借了警察的手机打通了哥哥的电话,哥哥只是冷冷地说,今天还有活,过不去了。

盛夏当头,詹扬就像被泼了一盆凉水,他知道哥哥永远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给他弥补的机会了。这个家确实是让他毁了。

手足无措的詹扬在监狱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放弃了回老家的念头,他回不去那个家了。詹扬用在监狱攒的钱买了一张车票,到了离老家二十多公里的县城。

不管之前的朋友们怎么看他,他决定不再胡混了。一无所有的詹扬开始打工,他晃荡在城市的街角,看到小饭店门口贴着招工,想也没想就去应聘了。凭借着在监狱里炒大锅菜的手艺,詹扬顺利留了下来。除了发不出工资,饭店的小老板对他很不错。

詹扬就这样在小饭店里耗了半年,饭店倒闭的时候,小老板愧疚地告诉詹扬,饭店里的东西他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可詹扬什么都没拿,只是告诉小老板,将来混好了,有了钱再给也不晚。

再次失业的詹扬选择在洗车店洗车,这是个不那么体面的活,但好在工资日结。没过多久他就遇到了陈国峰,那个改变了他一辈子的人。

詹扬对陈国峰充满了感激,在人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他的时候,陈国峰不仅拿他当个正常人看,还给了他一份光鲜体面的工作。

因为这份工作,詹扬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高贵起来了,不管到哪儿,别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拍着他的肩膀,拉着他的手,喊“兄弟”。

他等这个脱离泥潭的机会很久了,而陈国峰就是那个伸手拉了他一把的人。

陈国峰出现在他人生的很多重要时刻和场合,给了他家人般的关爱,甚至给了他一个家。只要是陈国峰给予他的,无论好坏,詹扬都庆幸、都感恩。

他把这当成“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后来,说不清是为了这份恩情还是这份体面,只要是陈国峰安排的事,詹扬一定想法设法完成。

他成长得很快,停车场的事都可以独当一面了。只是自己能力越强越无法忽略一个麻烦,那是他和陈国峰都一直在回避的一个人,曾文均。

陈国峰曾多次提出,曾文均既不参加生产经营也不参与管理,停车场都是他和詹扬在支撑,应该给每人一年开十五万的工资。但是曾文均坚决反对。

随着停车场生意越来越好,曾文均的胃口越来越大,他早已不满足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了。陈国峰步步退缩,最后的要求是每年给詹扬开十万元工资,自己可以不要,但曾文均还是不答应。

钱的方面曾文均咄咄逼人,生活方面也要欺负陈国峰。曾文均明知道停车场的女会计是陈国峰的情人,还是多次对对方动手动脚。

陈国峰有心脏病,又年纪大了,虽然憋屈也只能忍着。但年轻气盛的詹扬却不甘心,拿他撒气没关系,他不能让父亲一样的陈国峰受这种气。

他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摸清了曾文均钓鱼的习惯,勘察了附近所有的监控,画出一条从溜出家门到水库的完美路线。这条路线甚至还大摇大摆地经过了刑警队门口,这个灯下黑的路段,恰恰没有监控。

半年前,他从报废车市场买了一辆松花江面包车,牌子是假的,也不用过户。他把它藏在停车场后面不远处的棚子里,只有在做一件“特别的事”时才会开出来——追杀曾文均。

詹扬找警察朋友打听,模拟警察审讯的过程,教陈国峰怎样说一半留一半。陈国峰则把听说过的曾文均的仇家都列出来,一一评估,如果事发,他们能多大程度上混淆警方的视线。

可最后,唯一的变数只在老天爷和陈国峰。

半年多的时间里,他们有四五次机会在水库逮到曾文均,但不是附近有别人在钓鱼,就是曾文均后半夜还约了人。有时天时地利人和,陈国峰看着曾文均,却想起了他们一起打江山的时光。一心软,又按住了詹扬。

直到9月25日晚上。

詹扬一路疾走,来到藏匿好的面包车旁,熟练地给电瓶连上电,发动引擎,奔向和陈国峰早就约好的地方见面。

陈国峰上了车,心照不宣的和詹扬点了一下头,两人直奔洼子水库方向。

但当曾文均的奔驰真的出现在小路的尽头时,陈国峰忽然又有些犹豫,他把詹扬递过来的匕首揣进兜里,告诉詹扬一会先不要动手,他要先和曾文均聊聊。

整个杀人计划,詹扬当然可以自己动手,之所以要叫上陈国峰,不是他一个人背不动尸体,也不是想找个人顶罪,而是他一定要让陈国峰下最后的决定。

正在钓鱼兴头上的曾文均对于二老板、三老板的到来显然并不欢迎,陈国峰刚起头问停车场股份的事情,曾文均就像暴躁的公牛一样疯狂叫骂起陈国峰和詹扬,詹扬抄起曾文均那根曾结结实实落在自己身上的棒球棍,一下就砸上曾文均的后脑。

看着倒在眼前的曾文均,詹扬反而冷静了下来。事情终于办了,接下来只需要按照预演的方案一步一步走下去,不会有事的。

詹扬留在现场处理尸体和现场,陈国峰将车子开到不远处的农村丢弃,他再到约定的地方接上陈国峰,一起回停车场埋尸。

从现在开始,他们爷俩只能一起往下走,没有回头路了。

技术队打来电话,花坛下面挖出了人。

9月25日晚,詹扬和陈国峰按照计划杀死了曾文均,但出了一点小状况:准备掩埋尸体的时候,他们发现,曾文均的眼睛怎么也闭不上。

四周静寂无声,只有一具尸体和两个活人。纵然是凶手,面对这样诡异的场景也很害怕。

詹扬挖了一个小坑,曾文均的尸体勉强能坐在里面,就匆匆掩埋了,但是曾文均合不上的眼就像他俩的噩梦。

第二天,陈国峰就找来一个风水先生,以停车场最近有点邪为理由,让给看看。谁知道那个风水先生一眼就看中了埋曾文均的地方,说要破这个局,需要在这儿建一个八卦坛压一下,于是他们当天就找工人来建了一个。

直到我把技术队传过来的现场照片拿给詹扬看时,他才相信我们真的找到了曾文均的尸体。

詹扬颓然地坐在审讯椅上,无力地说出,“是我干的。”但关于杀死曾文均的细节,詹扬却给了我们一个和陈国峰不同的版本。

当晚,陈国峰是和他一起见了曾文均,但那时陈国峰只以为是去谈分红。自己拿棒球棍打死曾文均后,陈国峰还吓得把他痛骂了一顿,是他一不做二不休,逼着陈国峰和他一起善后。

因为不放心陈国峰,詹扬没有把尸体交给他,而是让他先把奔驰车开到没有监控的山村里,然后步行回来,处理完现场的自己在路上接他。

两人会和后,他又拉着陈国峰和尸体一起回到停车场,胁迫他帮忙搬运尸体,把曾文均埋在自己眼皮底下。然后自己又把运尸的面包车开到荒村里扔掉,陈国峰回家睡觉。

被胁迫帮助抛尸和共同预谋杀人,是完全不同的罪名,按照詹扬的说法,陈国峰最多只用蹲三年。

我想起之前查到的詹扬的一桩案底,那是2018年4月,詹扬因为利用停车场虚开增税发票,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

虽然他和陈国峰都没提这事,但这其中的门道再明显不过。詹扬一个混混,不可能联系到开票单位,停车场负责跟官场打交道的向来都是陈国峰,这事情十之八九是替他顶罪。

同样的事,还要再发生一次。詹扬为这场凶案准备了一个又一个的饵,最后一个饵是他自己。

这个杀人计划之所以完美,是因为他自己心甘情愿。从安排两个人分工的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好,一旦事发,他要替陈国峰扛下所有罪责。

对比陈国峰认罪后涕泪横流的样子,詹扬只是静静地坐在审讯椅上,一切似乎仍在他的计划之中。

我知道詹扬就是在狡辩,我用手机播放了两段监控,一段是幽灵面包车驶入作案现场的视频,一段是曾文均奔驰车被人开走的视频。

我质问詹扬,“一个人是怎么既能处理尸体,又能处理车辆的?”何况奔驰被丢弃在几十公里之外,就算是马拉松冠军也跑不回来,劝他不要替陈国峰打掩护。

而且,我还留了最后一张牌——现场的同事告诉我,曾文均的尸体面色肿胀发绀,双眼圆睁,是很明显的窒息死状况。

陈国峰说,他之所以盖八卦坛以至最后暴露了自己,就是因为曾文均死不瞑目,他怕冤魂索命。他不知道,曾文均睁着眼睛应该是最后的求生本能,因为直到被扔进坑里,他还活着。

詹扬和陈国峰,每一个往那个坑里填过土的人,都不可能逃脱惩罚。

“所以这个事情都是你干的?陈国峰并不知情?”

“是的,都是我自己干的,陈国峰并不知情。”詹扬态度坚决地说。

詹扬将笔递给我,神色有些复杂地告诉我,他签完字了,对材料没有异议。

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始终觉得有些可惜,他真的理解他将为自己犯的错付出怎样严重的代价吗?

“你这么做考虑过自己的孩子吗?”我收起材料问道。

詹扬晃了一下戴在手上的铐子,说进都进来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他信了一辈子的事,“警官,男人做事不是全凭‘利’字的

‘完美’杀人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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