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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晋诺奖得主和他的短篇小说《囚笼》

本文作者: 发布时间:2021-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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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晋诺奖得主和他的短篇小说《囚笼》

新晋诺奖得主和他的短篇小说《囚笼》

新晋诺奖得主和他的短篇小说《囚笼》

▲ 阿卜杜勒扎克·古尔纳

2021年诺贝尔文学奖由73岁的坦桑尼亚小说家阿卜杜勒扎克·古尔纳(Abdulrazak Gurnah)摘得。获奖理由是:

“因为他对殖民主义文学写作的影响,对难民在不同文化大陆之间的鸿沟中的命运毫不妥协和富有同情心地渗透。”

古尔纳生于坦桑尼亚的桑给巴尔岛,母语为斯瓦西里语,1968年为躲避国内动乱移民英国。巧合的是,这一年恰逢英国保守党议员伊诺克鲍威尔( Enoch Powell)发表臭名昭著的种族主义演说“血流成河”。

1976年古尔纳从伦敦大学获得教育学士学位,此后在肯特郡多佛市的阿斯特中学任教。1980至1982年,古尔纳回到非洲,执教于尼日利亚拜尔大学,同时攻读肯特大学的博士学位。1982年获得学位,1985年进入肯特大学任教。目前,古尔纳是肯特大学英文系英语与后殖民研究教授,主讲“殖民与后殖民话语”课程,从事与非洲、加勒比、印度等地区相关的后殖民文学研究。他先后主编过两卷《非洲文学文集》( Essays on African Writing,1993,1995),发表了系列论述当代后殖民作家及其创作的文章,对奈保尔、拉什迪、索因卡等作家颇有研究,出版了《剑桥萨尔曼·拉什迪研究指南》(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Salman Rushdie,2007)。此外,他还是英国著名文学刊物《旅行者》( Wasafiri)的副主编。

古尔纳从1987年起开始文学创作,迄今已出版八部长篇小说,作品主要以殖民主义及流散给人们带来的痛苦和身份危机为题材。英国文学评论界对古尔纳的创作赞誉有加,认为他既有奈保尔的锐利文风,又有本·奥克里的诗性语言。在他的小说中,读者不难发现一种矛盾的心态:一方面,出于对非洲故土的某些不尽如人意之处感到不满甚至痛恨,流散者们希望在英国找到心灵的寄托;另一方面,由于非洲文化根基难以动摇以及英国社会的排外,他们又很难与英国的文化和社会习俗相融合,因而不得不在痛苦之余把那些埋藏在心灵深处的记忆召唤出来,不停地在现在与过去、现实与回忆之间协商,试图找到种平衡。

总的来说,古尔纳的小说主要讲述了非洲移民的故事,深入解析了他们面对当代社会普遍存在的殖民和种族主义余孽时的痛苦与迷惘,用异化的人物性格映射了当代英国社会的脆弱一面。移民作家对英国的矛盾态度经常以创作形式上的偏离表现出来。在古尔纳的小说中,时空中穿梭往来的碎片般的故事取代了传统的线性叙事,而这种断裂恰如其分地表现了那些处于错位、流散状态中的人物的生活状态。在全球化背景下,流散的意思不仅是犹太人的亡国、离土和飘零或因人口贩卖带来的强迫移民,更重要的是指代一种跨国流动现象,它包括多方向的文化迁徙和混杂,以及占有不同文化空间的能力。这种流动不是一种简单的人口移动,它具有世界性的文化意义构成了一种连锁、互动的全球性文化与社会关系。

流散是一种游走在中心和边缘之间的文化位置,它既不依赖于中心,也不固守边缘。借用霍米巴巴的话来说,这种以“混杂性”为特征的“第三度空间”隐含着一种认识论优势,一种“既在内又在外”的双重视角,它提供了一种颇具创造性和颠覆性的书写空间。

《囚笼》(短篇小说)

有时,哈米德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已经在这小店里待了很久很久,而且将会在此度过余生。他不再觉得日子难挨,夜深人静时也没有再听到那曾经让他吓破胆的窃窃私语声。现在他知道了,那声音是从长满虫豸的沼泽里传出来的。正是那些季节性出现的沼泽,把市区和乡镇分了开来。小店正处在通往市区的一个主十字路口上,地理位置不错。每天清晨,第一缕曙光出现,最早的那批工人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时,小店就开门营业了。晚上,一直要等到最后的游荡者没精打采地回家才会打烊。他得意地说,当售货员好,能看到形形色色过路人。店里忙的时候,他脚不着地,一边和顾客们插科打诨,帮他们从货架上取下各种商品,一边为自己的驾轻就熟而沾沾自喜。干得累了,就一屁股坐在一只充当钱柜的箱子上休息片刻。

姑娘是在某天晚上挺晚的时候到店里来的,当时他正打算关门。见到姑娘,他连声招呼,殷勤得没了边。等到猛然清醒过来,才觉着像是有一只大手正掐住他的喉咙,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她等了一会儿,一脸嫌恶。

“打一先令的印度酥油。”足足等了一分钟后,她终于不耐烦了,说话时侧着身子,不愿意看他。她身上裹着一块布,布头塞到胳肢窝下。柔软的棉布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优美的身形。在昏暗的灯光下,露在外头的肩膀闪着亮光。他从她手中接过碗,弯腰打酥油,心里充满渴慕和突然的心悸。当他把碗递回给她时,她神情冷淡。她长着一张小小的圆脸和一个细长的脖子,看上去挺年轻。接过碗,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进了夜色中,迈开大步跨过了路边的混凝土水沟。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哈米德真想大声提醒她注意安全。谁知道这黑沉沉夜幕下隐藏着什么祸害人的东西呢?他把喊她的冲动生生地咽了回去,嗓子里只冒出一个嘶哑的声音。他等着,心里甚至盼着她的求救声,但听到的却只是拖鞋渐渐远去的啪嗒啪嗒声。

她是一个有魅力的姑娘。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站在那里想着她,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时,开始厌恶起自己来。她完全有理由鄙视他。他的身上和嘴里都臭烘烘的。他现在是隔一天洗一次,好像没什么必要洗得更勤快些。从床上到店里只需要一分钟,他也从来不去其他地方。洗得勤快又有什么用?因为缺乏适当的锻炼,他的腿变了形。他整天都待在店里,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日子就这样天天过去了,一辈子都像个傻子一样被困在圈栏里。他没精打采地关上店门,心里清楚,夜里他还是会放纵自己邋遢的天性。

第二天晚上,姑娘又来到店里。当时哈米德正在和一个老主顾聊天,那人名叫曼塞,年纪比哈米德大很多。他就住在附近,晚上经常来店里侃大山。他得了白内障,眼睛不好,人们就常常拿这事取笑他。有人说曼塞会变成瞎子,因为他的眼睛里全是屎。他对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没辙。哈米德有时也想,曼塞到店里来是不是真有什么目的,但也许那只是不怀好意的流言蜚语。姑娘进门的时候,曼塞住了口,他使劲地打量着姑娘,想在昏暗的灯光下把她看个仔细。

“有鞋油吗?黑色的。”姑娘问。

“有。”哈米德回答。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于是他又清了清嗓子,重复了一遍“有”。姑娘笑了。

“欢迎你啊,我的小心肝儿。今儿过得怎么样?”曼塞怪腔怪调地搭讪道,唯恐别人注意不到他。哈米德不知道他这样拿腔拿调地说话是不是故意想寻开心。“你可真好闻,身上喷喷香!你的声音像鹳鹤,身子像瞪羚羊。告诉我,姑娘,今天晚上啥时候有空?我正想找个人帮我捶捶背呢。”

姑娘压根儿没理他。哈米德背对着他们,听到曼塞继续跟姑娘搭讪。他一边粗俗地讨好她,一边又想方设法跟她约时间。手忙脚乱之中,哈米德竟然想不起鞋油放哪儿了。等到他终于找到一支转过身来的时候,才发觉姑娘一直在盯着他看。看到他这么慌里慌张的,指不定怎么在心里笑话他呢。他讪讪地笑了一下,她却皱着眉头径直把钱付了。曼塞还在一旁絮絮叨叨,满嘴甜言蜜语,夹克衫兜里的硬币叮当作响。但是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瞧瞧,瞧瞧,你说她骄傲个什么劲儿啊,好像太阳都不敢往她身上照了似的。这种娘们其实好搞定得很。”曼塞轻轻摇晃着身体,强压着笑意说,“过不了多久,我就要美美地享受上一回。你觉得她会开什么价?她们经常那么做,这些女人,都这样假装正经……不过一旦你得了手,她们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爷了。”

哈米德笑了笑,没有和他争论,但他不相信那姑娘是干这营生的。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笃定稳当,她怎么可能是曼塞说的那种人呢?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想着姑娘,一个人的时候,还会想象自己和她亲亲热热在一起的情景。晚上关好店门,他就去法吉尔老人那儿坐上一会儿。老人是店铺的主人,就住在店后头。白天,一个住在附近的女人会过来照顾他,作为回报,她可以从店里拿一些日用品回去。但是到了晚上,这个体弱多病的老人还是喜欢哈米德坐在一旁陪他。他们聊天的时候,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行将就木的气息弥漫在屋子里。通常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抱怨一下不景气的生意,哀怨地祈祷一下能恢复健康之类的罢了。有时法吉尔情绪低落,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起等待着他的死亡和他的残生。这时,哈米德就会把老人扶到厕所里,看看他的夜壶是不是倒干净了,然后就走了。到了夜里,法吉尔会自言自语,有时还大声喊哈米德的名字。

哈米德露天睡在里面的院子里。碰上下雨天,就在店里收拾出一块地方,凑合上一晚。他独自一个人过夜,从不出门,有一年多的时间,几乎足不出户。在此之前,也只是和法吉尔一起出去过,那时老人还没有卧床不起。每周五,法吉尔都会带他去清真寺,哈米德还记得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路面碎裂的人行道在雨天冒着热气的情景。回家路上,他们会顺便去一趟市场,老人会告诉他那些甘美多汁的水果和色彩鲜艳的蔬菜叫什么名字,还会挑几样让他闻闻或摸摸。自从十几岁第一次来到这个小镇后,哈米德一直在为老人干活。法吉尔为他提供食宿,而他则帮着法吉尔照看小店。每天晚上,他都是一个人过的,他常常想念他的父母和他出生的那个小镇。尽管他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但一想到这些还是会让他泣不成声、黯然神伤。

姑娘再到店里买豆子和糖的时候,哈米德称分量时客气了点。她看在眼里,冲他笑笑。他也开心地笑了,尽管他知道姑娘的笑中带有揶揄的成分。再下一次,她竟然跟他说话了,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但语气轻快。后来她又告诉他自己名叫茹基娅,最近刚刚搬到这里,和亲戚们住在一起。

“你老家在哪儿?”哈米德问。

“在姆文贝马林戈。”她说,说的时候一条胳膊伸得老长,为了表明那地方离这儿很远,“去那儿得走乡间小路,还得爬山。”

从她那天穿的蓝色棉布衫上,哈米德看出她是做帮佣的。当问她在哪儿工作时,她先是不以为意地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在说这个问题无关紧要。然后又告诉他,在找到更好的工作之前,她会一直在城里那家新开的酒店里当女招待。

“最好的那家,赤道酒店。”她说,“那儿有一个游泳池,到处都铺着地毯。住的都是白人,欧洲人。也有一些印度客人,但那种荒郊野外来的、会把床单弄得臭烘烘的人一个也没有。”

晚上关了店门以后,他就站在后院卧室的门廊上。那个时候,街上空荡荡、静悄悄的,与白天的喧嚣不宁截然不同。他时常想起茹基娅,有时还会轻声呼唤她的名字,但想她只会让他更觉得自己孤单和肮脏。他清楚地记得她第一次是怎样打量他的,又是怎样在夜色中离去的。他想摸摸她……多年来没有亮色的生活使他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想,以至于现在会望着这个陌生小镇的街道,幻想着个并不熟悉的姑娘成为他的救星。

一天晚上,他闩上店门,走到街上。他慢慢地朝最近的那盏路灯走去,然后又走向下一盏。令他惊讶的是,自己竟然不觉得害怕。他听到了什么动静,但仍旧目不斜视。既然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没必要害怕,反正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这么一想,心里反倒坦然了。

他拐了个弯,走到一条沿路都是店铺的街上,只有一两家店还亮着灯。然后他又拐了个弯,避开了那些灯光。路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不管是警察还是巡夜人。他在广场边上的一条木凳上坐了一会儿,周围的东西看上去都挺熟悉。广场的一角有一座钟塔,指针在寂静的夜里轻轻走动。广场四周竖着的金属柱子冷漠但得体。路的尽头整齐地停放着公交车,远远的,他能听到大海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快步走去,发现自己离海岸并不远。海水的气息一下子勾起了他对父亲家乡的回忆。那个小镇也是在海边,他曾经和其他孩子一样,在沙滩上、树荫下玩耍嬉戏。但那已经不是他的归属地、他的家乡。海水轻轻拍打着防波堤,他停下脚步,看着海水冲到水泥堤坝上,泛起白色的泡沫。其中一条防波堤上,依旧灯火通明,不时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这个钟点乎不太可能还有人在干活。

堤坝上灯光闪烁,星星点点的亮光在黑暗中连成了一线。谁住在那儿呢?他心想。他因为恐惧而浑身战栗。他不知道住在城市那端的人们是怎么生活的。他的脑海中出现了面目可憎的强壮男人,正瞅着他放肆地大笑。光线昏暗的林中空地上,隐蔽着的影子们正候着他这个陌生人。过了一会儿,男男女女都围了上来。他听到了他们在古老的宗教仪式中沉重的脚步声,也听到了他们胜利的欢呼——因为他们敌人的鲜血正渗入被压实了的土地。他害怕住在对岸黑影里的人,不光是因为他们对他虎视眈眈,还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哪儿,而他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他转身往回走。不管怎样,他总算迈出了第一步,做了以前不敢做的事。打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关上店门、看过法吉尔之后,都会去岸边溜达一圈。法吉尔对此很不满,抱怨哈米德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但哈米德没有理会。他不时看一下过路的人们,但他们个个行色匆匆,从来不看他一眼。白天,他会留意那个让他的生活有了念想的姑娘。到了晚上,他就想象自己和她在一起的情景。当他慢慢走到静悄悄的街道上时,便会幻想他们俩在一起,说说笑笑,有时她还会俏皮地把手搭在他的脖子上。每次她来店里买东西,他都会多给一些,等着她莞尔一笑。他们常会聊上几句,虽然不过是几句简单的问候。货品短缺的时候,他还会从悄悄攒下的储备中取一些给她,那是为老顾客准备的。偶尔壮起胆子,他也会恭维她长得漂亮,她则会喜滋滋地报以微笑。每当这时,哈米德就会因为渴望和慌张而局促不安。他一想到曼塞关于姑娘的那一番胡言乱语就发笑。她才不是那种随随便便花几个小钱就能搞定的人呢。对于她,非得赞美不可,得靠展露实力和勇气去赢得。但无论是半瞎的曼塞,还是他哈米德,都没有这个本事。

一天晚上,天已经挺晚了,茹基娅来店里买糖。她还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腋下还有汗渍。店里没有其他顾客,她也不着急回去,便开始跟他打趣,说他工作很卖力之类的。

“你在店里干了这么久,肯定赚了不少钱吧?有没有专门挖个洞来藏钱啊?谁都知道开店的人都有秘密的收藏……你打算攒了钱回老家吗?”

“我一无所有,”他说,“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我的。”

她咯咯咯笑了,表示不相信。“不管怎样,你干得很卖力。”她说,“不过你过得太没劲了。”看到他又加了满满一勺,她笑了。

“谢谢。”她说着凑过身去接他递过来的袋子,有好一会儿她都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然后才慢慢往后退。“你总在给我东西,我知道你也想得到回报。那样的话,光靠这些小恩小惠就不够喽。”

哈米德没说什么,他很不好意思。姑娘轻轻笑着走了。她回头瞥了他一眼,又冲他笑了笑,就一头扎进夜色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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