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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参加了一场葬礼

本文作者: 发布时间:2022-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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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6点半,我接到了妻子电话,说她已经到那边去了,不用接她了,然后嘱咐我吃早餐,开车注意安全。妻子说一句,我答一声好。挂掉电话后,我起床了。
从阴暗的地下车库,我慢慢把车开了出来,光立马穿过灰尘涌到我的眼睛里。五月以来,太阳每天都是这样猝然出现。
先行一程高速公路,之后再驶过一段水泥路,就到阿成家了。高速公路上阳光灿烂,车辆很少,接着水泥路也是新建的,路况比以前好了很多,很快我就到了阿成家。我在路边停好车,走到阿成家院子跟前,十来个男人已经在准备着抬棺上山了。我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到过棺材了,漆黑,硕大,散发着无法描述的沉默。他们把棺材和一根圆木绑在了一起,然后各自站好位置,领头的男子低吟一声“起”,接着在一阵鞭炮声中,棺材缓缓升起。
鞭炮声止住后,唢呐和铜锣奏了起来,一个精瘦的老人也拎着一篮冥币开始往山路上撒。阿成眼睛红肿着,微微驼背,垂了头端着一大盏茶盘走了出来,茶盘里放着一叠纸钱,两柱香和三支烛。阿成嫂跟在他身后,瘦小的身体完全被孝服罩住了,仅露出来的手里也端着一盏略小些的茶盘,茶盘里放着糖和烟——这是给帮忙抬棺的村民们预备的。跟在他俩身后的是本家亲戚,大概都是阿成父亲的小辈。
宾客陆续走了出来。妻子走到我身边,说,走吧,我们也上山送一送。妻子挽着我,走在人群的最后头。走着走着,我突然听到了烟花的声响,抬头一看,有几束烟花正在空中爆裂,淡得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绽放轮廓。我对妻子说道,怎么现在还兴起放烟花了?妻子说,是啊,昨天晚上也放了。
下葬的地方就后山的一块地里。一年前,上面拨款把村里全部铺成了水泥路,连这条后山的小路也包括在内。小路看上去还是新的,路旁的菜籽也是新结的,有的饱满得都快碰到路面。路边会时不时出现一只蚂蚁,在碰到撒落的冥币或者鞭炮灰屑时,它总要呆滞一两秒,再转头迅速离开。有时走过一捆枯柴,会有那种褐色的蚂蚱蹦出来,又扑棱棱地消失在草丛里。走到一段平坦的路,人群停了下来,散在两边。棺材停放在四张长木凳上,阿成领着他身后的小辈本亲,走到棺材跟前的路中央,跪下,然后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撒冥币的老人接过阿成嫂的茶盘,给抬棺的人发糖和烟。众人把糖都揣进了兜里,只吸烟。
另有人走近了棺材,拿出手机来对着那片哭声,拍照或者录视频。这些人,有的是年轻人,也有的不年轻了。吸了一会儿,哭了一会儿,录了一会儿,棺材又重新抬了起来,离开了小路,向选好的地里走去。最后棺材被缓缓放入了事先挖好的坑里,圆木也被卸了下来。这时已经没有人在哭了,阿成他们跪在几米远的地方,低着头,一言不语。唢呐和铜锣也止住了声音,和抬棺的站在一旁,也是吸烟。那位精瘦的老人作了道士打扮,开始吟诵一段悼词。我和妻子站在路边不近不远地看着,没有走到地里去。我不禁开始回想阿成父亲的事情。
在疫情刚有好转时,阿成父亲执意要出去复工,他说,现在工地都缺人,我一去就有事情做,是个好机会。全家都不同意,也藏起了他的身份证。但阿成父亲偷偷弄了复印件,坐车离开了。离开也就罢了,但是没过多久,突然有一天阿成父亲开始不明原因发热,并上吐下泻。咽拭子,胸部CT,血检在外地也都做了,不考虑新型冠状病毒感染,就把他遣送回当地医院。回来治疗一个月后,阿成父亲没有再上吐下泻,就只是断断续续发热。上星期四晚上,阿成父亲半夜起来上厕所,但没有叫醒陪床的阿成母亲。阿成母亲突然醒来时,发现他已经厕所地上直挺挺地躺着,后脑勺是磕在地上的,一点动弹劲儿也没有了。赶紧送去做头颅CT,转入ICU。后来神经外科急会诊,重度颅内挫伤,蛛网膜下腔广泛出血,脑疝晚期,建议保守治疗。阿成夫妻俩赶来的时候,ICU医生把会诊意见转达了一遍。再后来阿成妹妹也来了,看了父亲,阿成妹妹说,哥,我们还是把爸拉回家吧。最后阿成和他妹妹一边哭着一边签了出院同意书。阿成父亲最后被接回了家,到家后就撤掉了呼吸机。
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开始陆续下山,院里已经摆好了饭。阿成母亲穿着黑布衣服,坐在灵堂角落的一张小板凳里,身子倚在墙上,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双手有时抬起来又垂下,眼睛始终盯着阿成父亲的黑白照片。我和妻子吃过了饭,进屋倒水喝的时候,碰见了阿成嫂正在喂孩子饭,我跟她说过一会儿我们就准备走了。阿成嫂往里屋喊,阿成!阿成一边擦手一边走了出来。我和阿成道了别,然后就离开了。
来参加葬礼的车多数都停在了路边,现在又都陆陆续续开走了。唢呐,铜锣和道士,也都坐上了一辆面包车。
车子驶上高速,越过路边的一长排烂尾别墅时,不知为何,我心里突然有点发怵,可能是因为它们挡住了光,且同样散发着沉默。走出阴影时,我这才发现已经是黄昏了,暮色沉沉,阳光仍在在努力地照进车里。我把音乐声音调大了,上车就睡着的妻子醒来了。
妻子揉揉眼睛,问我,阿成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去看的时候,还有救吗?
我摇摇头,说,我看到的时候,他的双瞳都完全散了,就像神外说的那样,脑疝晚期,做手术风险很大,就算顺利下台了,术后功能恢复也是希望渺茫。
妻子说道,意思是就算去做手术,最多也是植物人了?
我说,嗯,差不多。
妻子又问道,那他之前反复发热呢,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说,不知道,一直没有查出来,人都没了,也就没人去查了。
妻子轻声叹气,唉,到最后都不明不白的,真是运气背。
我说,没办法,医院这样的意外太多了,前段时间还有在病房上吊的……妻子打断我,说,嗐,不要说这些啦。
我说,你再睡会儿吧,一会儿到家了我叫你。
但她没有睡了,只是无声地陪着我,这样挺好的。我继续开车往家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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